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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冷秋”这个题目本身就带着点荒诞的诗意,像是哪位在考场上突然被扔进冰窟窿里,要么是在雪地里踩碎了一地落叶却没人抬头看。这诗不是给你读的,是让你背出来的,背得充足熟,冷秋就会确实在你对面出现,把温度从里往外吸,直到你伸不出头来。 写这首诗的,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,是隔壁班那个总爱在早读时把课本翻到最尴尬页子的男生,姓王,就是王刚。他写字时喜爱把“秋”字写得忒窄,像是要塞进一个玻璃瓶里,怕透出去点凉气。他写的时候,笔锋一直犹豫,写“落”字的时候,笔尖在纸面上逗留半天,像是怕惊扰了某种看不见的生灵。他常跟我说,写这个字,得先问问自己心里的温度够不够低。
要是心里热烘烘的,写出来的字就是热的,热到你自己都不敢靠近这行行墨迹。 实际上我也没读过他写的啥正经文章,只知道他写过这种怪诗。
比如他有一首“雪后”,标题下面画了一半的图,图上那个“雪”字底下画着个脚,旁边还站着一只拖鞋。他说这叫“人走雪留”,意思是人走了,脚印还在,雪还在,就像生活里那些没被清理干净利落的烂摊子。他讲话总爱用“大约”、“可能”这种虚词,像是在给未来的自己打电话,声音微颤:“你听,是不是又下雪了?”“别怕,家里还开着暖的。” 这诗最妙在它的节奏。读起来像不像在灌水泥?水泥灌上去之后,墙体厚得像座山,但里面却是空的,空得能装下整个夏天的荒唐。写“冷秋”的时候,他用的词极少,全是叠词。冷、秋、落、雪、霜、光、影。
这些短促的音节,读起来像是一声声被掐断的咳嗽,在喉咙里打转,出不来。他写“光”的时候,特意加了个青,把那种惨白的东西染得发青,仿佛连光线都被冻僵了,不敢呼吸。 有人问我,写这种冷秋的诗,是不是为了逃避啥现实?我认定未必。
或许他只是在替那些被生活冻僵的人讲话。
那些被生活冻僵的人,大约像他笔下的“冷秋”一样,冷到连名字都难叫出口,冷到连嘴都张不开。他们讲话的时候,只会吐出一串串破碎的音节,像碎玻璃在嘴里打转。他们不信鬼神,不信爱情,就连不信自己活着的时候还热乎乎。他们只信任冷,信任冷能带走一切,包含痛,包含恨,包含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。 我也见过他写冬天。
不是真正的冬天,是那种把夏天埋进土里再挖出来的冬天。他写道:“冬天来的时候,花先谢了,草先黄了,连风都先停了一停。”他说,冬天是个守门人,守住了所有的夏天,也守住了所有的热情。他说:“别急,等冬天过了,春天会像结婚一样,带着糖稀味儿过来的。” 实际上冬天和春天有啥区别?区别在于,冬天来的时候,你不用付钱;春天来的时候,你得先想办法把春天融掉。
这是王刚诗里藏着的一个秘密逻辑,别看他自己不说。他写的时候,就像是在拆了一个庞大的、捂着的钱包,里面装的都是被捂热的回忆。他把回忆拿出来,一层层剥开,发现里面全是冰。冰化了,水自然就流出来了。 我也试着模仿过他这种风格。我写了一首“暖冬”,里面有“忒阳”、“风”、“光”、“雪”、“冰”、“花”、“草”。“光”字我写得挺大,出于我认定那是唯一的希望。“雪”字我写得挺小,出于那是无奈的归宿。“花”和“草”写得最瘦,像是被冻僵的人,没有力气撑开花瓣。我在诗里画了几个小人,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,手里举着一盏小灯,照着那些被冻僵的花朵。他们不讲话,只是对着黑暗发愣,挺挺腰板,像是要把冷秋压下去。 写这首诗的时候,我总认定写作者是个有温度的东西。
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哲学家,而是个迟钝的、有点傻的、就连有点疯疯癫癫的哥们儿。他写诗,像是在给这个世界做手术,开刀前,先要自己先冷一下。他告诉我:“别急,冷一下,心就凉了,心凉了,故事就能启动。”这话听着忒正经了,实际上就是说,生活忒热,你得先把自己冻一下,才能看清真正的东西。 我也遇到过一些学生,他们问我这诗里写了啥。我随意翻过一页,那里写着“冷秋”,写着“雪”,写着“脚”,写着“凉”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别怕,冷过之后,世界就亮了。” 我认定这首诗的结局,大约就在“别怕”这两个字里。生活里的那些冷秋,那些让人不想讲话的时刻,那些让人只想缩在角落里发抖的瞬间,都该这样被接纳。我不指望你能立马看完诗,像看一顿饭一样。你得先坐在冷秋面前,喝一口热茶,尝尝糖稀味道的春天,慢慢认定,原来冬天也没那么难熬。 冷秋这篇诗,写的是。 它写的不是季节,写的是人心里的某个角落。
那个角落,平时是热的,间或会冷一下,冷到连呼吸都带着白气。
只要你愿意靠近,它还会热起来。热起来,温度就回来了。 故此,别再揪心冷秋会不会确实来。他肯定来了,出于他写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阵冷风,吹进了你的心里。吹那会儿之后,你才会明白,原来你是那么热,热得需求被对方冻一下。 就是这样,冷秋啊,别躲了,躲不掉的。
反正你逃不掉,只能乖乖地等着,等着别人把温度补回来。补回来之后,世界就亮了,就像王刚说的,像结婚一样。 结婚的时候,新郎新娘会哭。我会哭。我会一边哭一边给“冷秋”倒热茶。倒完茶,他大约就醒了,醒了,他就持续写他的冷秋。 写冷秋的人,实际上并不恨冷秋。他只是怕冷秋冻僵了自己。
故此他写得那么慢,那么犹豫,那么像是在对坐在他对面的读者说:“别急,先等一等,等一等,再等一等。” 等一等,等一等,再等一等。 这时候,你才真正启动读懂冷秋。 冷秋是冷的。 冷秋是热的。 冷秋是假的。 冷秋是确实。 冷秋是王刚的。 冷秋是你的。 冷秋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。 冷秋会冷的。 冷秋会热的。 冷秋会变成春天。 冷秋也会变成冬天。 反正,冷秋都已经来了。 你只需求,陪着它。 陪着它,直到它变成你。 直到你变成冷秋。 直到你变成王刚。 直到你变成那个在大雪天里,张开嘴说:“别怕,还热乎呢”的人。 那时候,冷秋就不会冷。 出于,你冷了,它也就暖了。 冷秋在。 光在。 雪停了。 春天来了。 春天带着糖稀味儿, 带着体温, 带着一个叫“王刚”的迟钝少年, 确实,确实来了。 真,真,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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