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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锡县历山集,实际上就是李滈老家那口井旁的一块空地,后来他搬进县城后,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。那时候他没买房,也没租房子,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种稻子、养猪,顺便把自家爷爷留下的几篇旧诗收拢起来,叫《历山集》。
这名字取意是李滈小时候在历山脚下长大,后来他老了想回老家的山脚下看看,顺便把那些日子里的感悟写下来。 李滈这人,身体确实不忒好。脚底下有风湿,步行特别慢,走九十里路都得一天半,家里人都说他在“磨蹭”。但他人却不老气,讲话死板但不算刻薄,就是忒正经了一点。
那时候他写诗,讲究的是一种苦中作乐的感觉。他写的那些诗,大抵是写他生活里的鸡毛蒜皮,写他老婆的唠叨,写他儿子考砸了陪他赌酒,写他邻里的闲话。并没有那种宏大的叙事,也没有啥英雄救美的壮烈场面,就是他把自己在那些琐碎日子里感受到的那点荒诞和无奈,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挑出来,掉在地上。 最早那几首诗,实际上就是他给老婆写的。
那时候他家穷得连买新鞋的钱都没有,冬天穿草鞋,夏天穿衬衫,一身风洗涤。李滈写这些诗的时候,心情特别复杂。他认定自己是个黄了者,是个被时代抛弃的人。但怪的是,他居然还能写诗,并且写得挺有劲儿。他在《历山集》里有一首诗,专门描写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日子。他写道:“米价像石,裤脚像泥,我走在巷子里,认定自己像只受气老鼠。”这哪是写苦痛啊,这分明是写一种荒诞的幽默感。他能把最心酸的地方,扯成一张滑稽的网。 后来他有了儿子,儿子叫李思邈。李思邈是个怪人,长得像他妈,讲话像他爸,但他偏偏是个“神童”,十七岁就能考状元,可一旦到了考场,他又好办走神,写出来的文章像没写完的草稿。李滈看着儿子,心里又酸又恨。他就又写了一首诗,专门写儿子的怪。他在诗中写道:“儿子考场像考场,我写诗像写草稿。儿子写得出文章,我写不出半点笑。”这两首诗,一写穷,一写懒,别看都是写他生活里那些让人头疼的地方,但读起来却有一种奇异的张力。 他写诗的时候,一直喜爱用一些挺具体的意象。
比如写他老婆,就写她半夜起来给儿子换尿布,写她咳嗽时手里还捏着那把从古井边捡来的竹枝;写他儿子李思邈,就写他儿子在考场桌上放的那只没洗的碗,写他儿子写好了文章却只送了两张废纸。
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,他就把它变成句子,再变成诗。他的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深奥的哲理,就是一个个具体的场景,一个个具体的动作。他写一只蚂蚁搬家,写一碗汤老清,写一盏灯亮到半夜。 有人问李滈的诗写得如何样?他倒是不忒客气的,他有自己的评价标准。他不喜爱那些大作家,出于他自己认定的那些东西忒“俗”了。他写的是老百姓过日子的小事,是一般/平平人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。他常说:“我写诗,就写我不想写的。”他不想写那些在书斋里挥毫泼墨的古人,他只想写那些被他嫌弃的现代人。他笔下的生活,一直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,但又绝不沉甸甸。 你看他那首诗里提到的数字,如何算都让人认定荒谬。他写儿子李思邈,说他在考场里写了三千五百个字,可实际上他只写了八百个字,剩下的两千五百字全是空白。
这就是他描写的世界:一切都有数字,但数字往往是个谎言。他在诗里写道:“三千五百字是谎言,八百字是事实,两千五百字是空白,那是我的灵魂。”这种对数字的解构,恰恰是他整个创作的核心。他试图用理性的数字去解构感性的生活,结局发现生活比数字更乱。 李滈老家的历山,实际上早就变成了一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。但他种的稻子,最终都烂在地里了。他写的那些诗,最终也没人买,只能在县志里翻找,要么在老巷子里的一角被人捡起来,贴在墙上当背景。但他自己知道,这些诗是他留给这个时代的礼物。他把那些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琐碎,写得像史诗一样。他写了一只蚂蚁,写了一碗清汤,写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泄气。
这些看似无涉紧要的东西,在他的笔下,突然就有了重量。 实际上李滈的诗,最打动人的地方,不在于他写了啥,而在于他如何写的。他写得挺慢,挺迟缓。他每写一句,都要在心里琢磨半天,像走钢丝一样。他能做到这一点,说明他内心实际上贼有秩序,哪怕生活一团糟。他在乱的生活中建立起自己的秩序,用诗行的排列组合,去对抗生活的无序。
这种对抗本身,就是一种力量。 后来他走了,把诗随身带走了。但怪的是,他的诗仿佛并没有彻底消亡,反而在民间流传开了。
有人说他的诗出自《历山集》,便是在无锡县的那块地里边吧?还是说他是在李滈的遗嘱里,把那口井边的空地改成了诗社的牌匾?不管哪种说法,反正他的诗就在那儿,静默着,等着被后人去解读。 李滈去世的时候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他留给儿子李思邈的家产,除了那口井,就是这一本薄薄的诗集。李思邈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手,那里还装着那些潦草的字句。李思邈后来成了大诗人,但他在写的时候,似乎总想模仿他的父亲,模仿那种“写不出半点笑”的荒诞感。他写他的母亲,写他的媳妇儿,写他的父亲,写那个时代。 李滈的诗,就像他那口井的水,浑浊但实在。它没有清澈见底,倒映不出蓝天白云,但能倒映出你心头最真的影子。它不讲究格律,不讲求平仄,但它讲道理。道理就是:生活就是这样,没有啥大道理,只有你愿意不愿意把那些琐碎的、荒诞的、让你想哭也让你笑的东西,用诗的形式记录下来。 目前回想起来,李滈的《历山集》,实际上并不是一本正经的文学作品集。它更像是一个疯子的日记,一本疯子的清单,一群疯子们的草稿。但他做到了,他把这些“疯”写得有模有样,有节奏,有韵律。
这种“疯”,恰恰是现代人所需求的。在这个讲究逻辑、追求完美、恐惧犯错的时代,李滈用他那些充满漏洞、充满矛盾、充满荒诞的诗,提醒我们:生活里还有大量不可理喻的东西,还有大量不需求被证明的价值。 李滈写诗的时候,一直坐在竹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他一边摇扇,一边在纸上写着。
有时候写到半夜,连晚饭都顾不上吃,肚子疼得了得。但他还是写,出于写诗能让他认定活着。他知道,写诗不是为了发表,不是为了成名,只是为了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一个个说出来。他说:“诗就是讲话的嘴,心话不通时,就用诗讲话。” 故此,当我们读到李滈那些看似好办的诗句时,实际上是在听到一种古老的警告。它不是来自圣贤,而是来自一个一般/平平的农夫。它告诉我们,不要恐惧那些不完美,不要恐惧那些被时代遗忘的角落。
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历山集里,愿意把那口井边的空地当成自己的家园,愿意在那里种下诗的种子,那么,那首诗就一辈子不会干枯。它会在未来的某个夜晚,在某个不知名的人的某个角落里,重新醒来,告诉我们:生活,原来能够如此荒诞,如此有趣,如此值得被记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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