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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钟声到客船,这句诗并不在茶余饭后的字典里安个家,它更像是某种被揉进面团里的怪味,只有在那个特定的秋天、特定的船上、特定的梦里,才尝出了它的腥甜和凄清。 李白写这首诗的动机,有时候和现代人写小说没啥两样。那时候他还没被科举那根无形的稻草彻底勒住脖子,要么干脆没想过自己未来会在那座孤岛上待上三十来年。他是在一次泛舟吴越之间,看着江上万家灯火,突然认定这人间忒吵了,忒堵了。
有人问他在想啥,他大约会说:这钟声敲到船上了,是不是在说,游子的心早就飘走了?不,也不是,他可能是在自言自语,要么对那个该死的月亮喊冤。
毕竟,他还没弄明白,这钟声到底是哪位在敲,是船上的宿百子,还是那艘空船本身,才是那个被遗忘的魂灵? 这首诗的妙处,就在于它把你那种“哪位在敲”的纳闷,直接抛到了读者面前。你读的时候,心里肯定也在打鼓:这钟声到底是不是确实到了?要是确实到了,那这船是不是也“到了”?要是这船没到,那这钟声就更应验了。出于“夜半”是工夫,“客船”是场所,“到”是动作,“客船”这一词本身就带着那种无依无靠的漂泊感。你读到这里,可能会突然想到杜甫,杜甫也写过“月是故乡明”,但这哪是能比啊,那是望乡;李白的这句,是听来的,是恍惚间悟出来的。他写的时候,可能正喝着酒,看着江面雾气,突然认定这钟声像是某种信号,信号说:“你走了,我也走了。” 这种恍惚感,就是李白独有的东西。
你看惯了李白,总认定他讲话总带点半醒半醉的语调。他写“举杯邀明月”,实际上也没那么多深意,就是想找个伴儿,要么单纯找个地方发泄。他写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,若是为了壮胆,那还是有点道理;若是为了炫耀,那还是有点勉强。但“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”,那分明是他在天上飞,在云端里看人间,看那些被灰尘覆盖的屋顶,看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草,还有一边唱一边吹的近代曲调。他写那“寒光凝黛色”,不是写光,是写他心里的冷。他认定这白日的阳光忒刺眼了,这世间的烟火气忒黏人了,只有冷,只有冷,才能让他认定自由。 再说说那个“商人之家”。
这个称呼,本身就挺妙。它不是指具体的某个商人,而是指一类人,一类在深夜里守着油灯、听着钟声、想着故乡、想着远方的人。他们不关心朝廷的更迭,不关心战争的胜利,他们只关心这一夜风浪的大小,只关心这钟声敲完之后,还有没有下一拨船来,还有没有下一拨人,还有没有下一拨月亮。在这个小小的客船上,工夫被拉得无限长,长到能够听到水底的鱼游过,长到能够看到云层后面露出的星星。
这夜,比白天更黑,比白天更清醒;这钟,比白天更脆,比白天更绝望。 你读这首诗,最动人的地方,大约不是“不知何处吹芦管”,而是那种“不知何处是归路”的无力感。李白写“朝辞白帝彩云间”,那是急着去,那是为了寻找;他写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,那是解脱,那是终于到了。但此刻,他站在孤舟之上,看着江面,听那从远处传来的钟声,他的心是悬着的,像那挂在船头的一把枯伞,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不知道,这钟声会不会敲到他船回来了?会不会敲到他人回来了?会不会敲到他这一生的游子之思,终于开出了花? 实际上,这首诗背后的故事,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更荒诞,也更真。李白可能确实在船上,要么,他的诗是在船上写的。
要么,他根本没去吴兴,也没去入蜀,他只是写诗,写出一场关于工夫、关于空间、关于孤独的梦。他写“江月始自秋”,秋天来了,月亮也出来了,便孤独感倍增;他写“孤帆远影碧空尽”,船走了,影子还在,但他走远了,再也追不上,也一辈子回不去了。
这“回不去”,不是地理上的回不去,是心境上的回不去。你追不上他的背影,你听不到他的呼唤,你只能陪他,陪他在这孤船上,陪他听那钟声,陪他等下一艘船来。 目前,你还记得《夜泊牛渚怀古》里的“牛渚西江夜,青天无片云”吗?那时候,你认定那云是不是在护着江面上的船?
是不是在护着那艘空荡荡的船?
是不是在护着那些想回家却回不回家的游子?是的,那时候,那一片云,就是李白心里的那片云。它飘在那里,看着江面,看着那些船,看着那些钟声。
直到后来,他老了,他老了,那云还是在那,还是在那片江里,还是在那孤船上。 有时候,我们在读这些古诗时,会认定挺难受。就像目前,坐在电脑前,看着屏幕上的字,突然想到那遥远的吴越,想到那艘被风浪打翻的船,想到那夜半的钟声。我们不知道,李白是否确实在那艘船上,也不知道,那钟声是否确实到了他的心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正是这未知的未知,构成了我们此刻的泪腺。 你读这首诗,读完了,心里是不是还是空的?还是说,这空里,刚好住进了一个李白?要是住进去了,那这空,是不是比满出来的更像家?或许,这空才是最真切的。出于真正的家,不是一栋房子,不是一个名字,不是一段回忆,而是一个能够听到钟声、能够看到孤帆、能够独自面对虚无的空间。在那些夜晚,在那些孤舟上,我们早已不是那个具体的李白,也不是那个具体的客船,我们成了那个能够独自面对虚无的、永恒的旅人。 夜半钟声到客船,这钟声,它没响过,它一直在响,它一直在敲。它敲在每一个等待归人的心里,敲在每一个想要逃离的角落,也敲在每一个愿意停留在原地的人身上。它敲破了夜的静悄悄,也敲开了尘世的喧嚣。它告诉所有人,不管你是商贾,是游子,是过客,还是那个在深夜里独自饮酒的人,当你听到这钟声时,你就知道,你一直在路上,你从未离开,你只是被工夫蒙住了眼,被孤独遮住了眼,直到那钟声敲破了你所有的伪装,让你看到,原来你也只是一场被岁月风干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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