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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的雨,一直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腻感,像是要把整个城市的筋骨都拧成线。鲁迅先生在《阿长与〈山海经〉》里写的“仁厚黑暗的地母呵”,实际上写得忒“新”了。那时候的人,连发臭的豆笑都是暗香浮动,人的呼吸里都混着煤烟味。上海滩在 20 世纪初,就是个鬼子(当时叫“倭”)挖坟、开妓院、烧教堂的废墟。鲁迅先生没夸张,他亲眼见过中国人如何像老鼠一样被吃,又如何在夹缝中倔强地活着。 想当年,我小时候在上海滩,晚上最怕的是那叫“鬼子”的人。
那时候亲戚哥们儿出门办事,家里还得定时烧柴火,点蜡烛,点煤油灯。我们这群孩子,个头矮小,在回租界里像苍蝇一样嗡嗡。邻居大妈,特别是那些带着红白棉袄的老忒忒,看着我们就像在看两只刚孵出来的屎壳郎。
那会儿哪位也不认识哪位,连我奶奶都跟我管我叫“阿长”(胖长),我就是个拿着木棍的流浪鬼子。 可是上海人骨子里那股子韧劲儿,偏偏跟这鬼子没法比。鲁迅先生当年跟阿长说“仁厚黑暗的地母”,实际上是在骂这地母忒野蛮,不准人自由。他后来认定这地母忒仁慈、忒温吞,连鬼子都打不过,实在有点羞愧。但上海人不一样,他们不认定地母忒黑暗,只认定地母忒“仁厚”。
这种“仁厚”,不是温吞水,是能把人的骨头磨得发酥,然后一点点缝起来。 记得我小时候,每天放学第一站都去租界里的马行街。
那里铺面多得像海,全是上海滩的“神仙店”。我常看到一群群流氓,穿着花布衫,戴着假发,手里还拿着菜刀,在路边拦人。
有时候我路过,身上就闻到一股子怪味,像是血和土混合在一起。
那天傍晚,我正在马车上就寝,突然听到有人喊:“拿好刀,抓贼!”那声音尖利得像撕纸。我突然想起十九世纪中叶那群割地赔款的鬼子,他们在洋人手里割地,赔了款,最终还逼着中国人跪着。
那时候上海滩的人,别看穿着像洋人,但心里的痛是中国人心里的痛。 鲁迅先生写阿长,实际上是在写一种“中华”的痛。他毕生都在为“立人”奋斗,而阿长,用她粗糙的指甲划破了我的血,又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让我看清了啥是真正的“中国人”。阿长不懂礼仪,但她在给我讲“长毛”的历史时,眼神是直勾勾的,像要把我钉在墙上。她讲话像吵架,像喝醉了酒,却总能让我在那些鬼子文化入侵的边缘,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。 在这个时代,我们学习鲁迅,学习他的深刻,学习他的黑暗,也难免会丧失一些东西。
比如他的文字忒冷,像冰棱子,看着让人心里发凉;他的思想忒锋利,像手术刀,打算把人性里的杂质都刮干净利落。但这就是鲁迅,一定是鲁迅。 上海滩的夜挺长,长到能看遍所有鬼子的坟,长到能数清阿长鞋尖上沾的紫露。阿长和她的故事,就像这上海滩的雨,一辈子下不完。我们在其中挣扎,在泥泞里寻找方向。
或许有一天,我们会明白,鲁迅先生说的“仁厚黑暗的地母”,实际上不是要我们跪着,而是要我们站着。站着,哪怕被鬼子烧得焦头烂额,也要挺直腰杆,把脊梁骨撑得比那层皮还硬。 毕竟,中国这人,骨子里那股子不服输,才配得上鲁迅先生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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