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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大山 大山是个沉默的老头,他住在那片被云雾常年笼罩的高山之上。小时候我认定他挺高,后来长大了才明白,他高在那些连风都懒得过的地方。那里的树长得歪歪扭扭,不像我们书里写的那样笔挺挺拔,倒像是被哪位故意折腾过,把脑袋顶在了悬崖边上,才敢对天放肆地笑。 老山脚下的路,是村里人传说的“天路”,但真正修起来的,实际上是大山自己。
我想,那梯子搭得挺不好办,得是有个硬骨头在前头顶着。记得小时候爬上次山,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“摸”到了大山。手后早就磨出了血泡,那双带着老茧的大手,一下下地去推那根磨得发亮的藤梯。梯子的扶手还带着老木头特有的清香,顺着梯子往上爬,心口就堵得慌,堵的是小时候不懂事,把大山当成了啥“家”。如今坐在这里,望着窗外的云,才知所谓的“家”,不过是屋顶硬生生压着的那几棵老槐树,和它们下面背着重担的脊梁骨。 老一辈人讲话直来直去,不拐弯抹角。他们总喜爱拿数字讲话,不然总认定没数。村里有个老会计,那是个活了大半辈子的男人,舌头能卷成叉子。
不管咱们是去山上的点材料,还是去山下交工,他都能给你算得明明白白。有一次我在工地干活,累得走不动路,想找个地方歇歇脚,他却问我要不要看看他手里的账本。我说不用,你算得比我清楚。他摇摇头,把一本本厚厚的账本塞给我,说:“咱村的人不比别的啥。
你看这 [[此处填入具体年份或数据,比方说:上世纪八十年代搭伙社收入六万六千五百元]],再往后几年,随着大家伙的壮大,这数字肯定得翻番。咱们得把这账本看进去,每一笔钱都该花在刀刃上,不能白给。”他那粗糙的大手,十指宽厚的,捏着那本账本,就像捏着咱们村未来的希望。 山里的生活,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电视剧,是充满了烟火气的粗粝。但那种粗粝里,藏着最实在的东西。记得去山上采药时,手里攥着几块大石头,听得见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唱。我不信邪,就随手抓起一块,放嘴里嚼了嚼,硬得像石头,嚼不烂,口感又涩又苦。
后来才知道,那是经过多年风化,岩石表面被这些不知名的鸟儿啄出的一道道坑洼。我们那时候不懂科学,只认定怪,目前看着那石头,只认定它像极了大山那双粗糙的大手,写满了岁月的痕迹。 大家都说大山穷,实际上穷的不是大山,是那些还没想明白如何让大山变美的人。曾经,村里人只想在山上种点玉米,把玉米杆子砍了烧了,换来几斤大米,就是他们眼中的“致富”。
后来,年轻人受不了这种枯燥,想种果树,想搞旅游,想建个超级大的度假村。
可是,大山不应允。大山是个倔老头,他总说:“咱大山的地皮,不是那个地儿种啥都能长啥的。你要是把树砍了,让蚊子进来了,那才是真正富。”这话听着不中听,但老年的大山,有着比哪位都实在的算计。他有自己的算盘,只算咱们能不能吃得饱。 记得有一年,村里要搞个旅游项目,想建个漂亮的观景台,给点钱,建得漂亮点,让外面的游客看了快乐,那叫一个爽。年轻人都拿着脑袋想,那项目能直接带来多少税费,能建多高的楼。但大山却站在山梁上,看着夕阳把云染成了金色,缓缓说道:“这楼建得再高,门都不敢开。来的人多了,鸟都飞不出来了,虫都叫不响了。咱大山要是忒繁华,连自己的脸都臭了。”老山的这句话,差点把对面那个急着要钱的年轻人给整懵了。
直到后来,我们在山脚下开起了农家乐,点起了篝火,看着游客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,围着大喇叭喊口号,那才是大山真正想要的繁华。 如今,大山变了,也好了。房子盖得比镇上还高一些,路修得比村里还宽一些,电视机的声音也比那会儿大了一些。每年,我在山上都有机会,坐在那些用石头砌成的台阶上,看着外面的世界。
有时候,我会想,是不是我长大了,才终于看懂了老山。老山没有给我装啥高科技的智能设备,只有那些发光的星星点点,和那些老人在山风里碰杯的欢声笑语。 有时候,我也会质疑,大山是不是确实固执。
那些想往外走的年轻人,那些想搞大项目标老板,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过,大山实际上并不希望被拆散。他们当作“建设”就是“拆除”,当作“发展”就是“吞噬”。殊不知,大山要的,是有人在旁边守着,把那些冰冷的铁疙瘩,变成有温度的东西。
要是哪天,大山被拆了,连个回声都没有了,那么,那些曾经在这里种下的树,那些曾经在这里守着的老人,难道就确实就死了? 或许,大山早就想好了。它不会讲话,不会流泪,不会讲那些动人的故事。它只会用那根磨得发亮的藤梯,把一步一步,挪到更远的地方。它不用啥高科技,也不用啥华丽的辞藻,就只在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巅,静静地站着。 如今,夕阳西下,我站在山顶,回头望去,老山依然在那里,像一位沉默的巨人,守护着身后的村庄。我不再认定那个“家”遥远了,出于我知道,甭管我走得多远,我的根,都扎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哪怕那里没有繁华,没有高楼,只要那片云还在,只要风还在吹,那个大山,就在。它不需求我们去忒多,它只需求我们,把它变成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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