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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先生起初是个挺有想法的诗人,他总爱在巷尾的高架桥下面蹲着,对着路灯看月亮。那时候的人不跟他讲话,他也不理人,有时候嘴里叼着半截烟,对着空气酝酿。
后来他走丢了,连家都没找到,就坐在一片凌乱的荒地上,突然写了一首诗,叫《兰》。 那首诗写得挺特别,不像别人写的诗,更像是在跟月亮聊天。他开篇就写风,说风路过的时候,把叶尖上的露珠染成紫色;接着写雨,雨滴在叶脉上滚来滚去,像哪位在轻轻数脉搏。写得挺细,把兰这种植物的生命力写得像极了一样。
实际上我看过好多资料,说兰这种花最怕潮湿,不喜爱阴冷,它喜爱干燥的阳光。但兰先生写的《兰》,全篇都在讲温柔,都在讲那种“就算没人看到,也要活得漂亮”的劲儿。结局呢?他写的时候,自己心里发虚,认定写得忒美了,写得忒假了。他仿佛总认定,这半天蹲在荒地里,写出来的东西比真兰还美。 他后来再没来找我聊天了。
有人问他是去哪了,他摇摇头,说风停了。
后来有人说,他是在路上迷路了,在草丛里迷了心窍,把自己关在了那个写着《兰》的盒子里,就像他有时候把自己关在心底一样。
实际上并不是这样,他有时候也不在荒地里,有时候在城市的高楼里,有时候在深夜的便利店。只是那首诗忒扎心,也忒敏感,让他认定只有在那片没有人的荒地上,才能把心里的委屈和悲伤全体倒出来。并且,他写的这首诗里,把兰写得像是一种束缚,一种让人窒息的存有。他写兰,说的是一种“被看到”的渴望,一种“不被理解”的孤独。结局呢,他写的时候,越写越认定不对劲,写得忒用力了,像是要把兰杀了似的。 我后来去他那附近聊了几次,他每次都躲进他那个小小的铁皮箱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,眼神里全是血丝。
那时候我就在想,他是不是确实得了啥病?还是说,他忒爱兰了,以至于写兰的时候,心里装满了别的啥东西?后来有个邻居告诉我,他说兰先生实际上是个挺沉默的人,他从不挑 CancellationToken,不挑 Deadline,也不挑别人如何看他。他写诗,就是写他爱兰,写他认定自己就是个兰,一种生长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的、倔强的、有点傻气但也挺漂亮的兰花。
那首诗里实际上包含了忒多忒多,忒多大量关于活着、关于热爱、关于在无人处独自绽放的东西。但兰先生自己却总认定,写出来的这些东西,不够好,不够真,不够像确实兰一样。 我也问过他,这首诗到底好不好看。他说好看就好,好看就好。他还特意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他写的诗,那画里的兰,长得跟真兰一模一样,叶子舒展,花骨朵挺立,颜色也是那种淡淡的紫。他告诉我,他写这首诗的时候,实际上是在画画,是在画心里的东西。他认定自己像个艺术家,想把心里的所有感受都画出来,想把这些感受变成一种语言,讲给人听。可难题是,他画的时候,自己站的位置忒远了,站在忒高的地方,看着下面的兰,却看不见兰下面的泥土和根毛。他看不见兰的根在土里如何扎,看不见兰的根如何吸收水分,看不见它是如何在黑暗中独自努力的。他只看到了花,只看到了它漂亮的外表,却看不见它背后那个在泥土里艰苦奋斗的灵魂。 故此我后来才知道,兰先生并不是在写一个生动的兰,他是在写他自己。他把自己写成了兰,把自己写成了一个在荒地上蹲着的、被风催熟的、有点疯癫的、想要被世界看到的“兰”。他写的那首诗,实际上是一篇绝笔,要么说,是一份遗书。他把所有对世界的泄气、对孤独的恐惧、对不被理解的来气,全体倾注在这首诗里。他写得忒美了,美得让人不敢受看了。他写得忒像,像确实兰一样,确实有那么一瞬的惊艳。但难题是,他写得忒“真”了,忒像确实痛苦、忒像确实绝望了。他写得忒细致,把兰的每一片叶子都写活了,把兰的每一次颤动都写透了。可这不只是是兰,这是他自己。 有人问他,这首诗到底值不值得读?我说,它值。出于它忒真了。它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赞美,不是那种把兰写得像花瓶一样的赞美。它写的是一种实感,一种带着体温的、带着汗水的、带着眼泪的写兰。兰先生写的《兰》,实际上是他自己。他把自己活成了兰,把自己活成了那株在荒地上倔强生长的花。他写得忒好了,好到让人想哭,好到让人想笑,好到让人想流泪,想把他抱在怀里,告诉他,你并不孤单,你并不恐惧,你别看活,你别看是兰。可兰先生自己说,诗写完了,兰也醒了,他该走了。 后来我听说,兰先生坐上了飞机,飞向了远方。没人知道他要去哪,也没人知道他为啥会飞。
只有一种说法,说他飞向了那片他写诗的地方,那片他感到最保险、最自由的、没人打扰的荒原。
有时候我看到天上飞过的一些鸟,它们在空中盘旋,不肯下来,不肯落地,就连不肯靠近地面。
我想,它们是不是也在模仿兰先生,在模仿他那种不肯妥协、不肯低头、不肯向世俗低头的高昂姿态。它们在飞,在盘旋,在积蓄力量,预备下一次起飞,预备下一次在无人之地,写下归于自己的《兰》。 那首诗,最终那一节写得最狠,也最亮。它说,哪怕全世界都看不惯,哪怕全世界都嘲笑,也忍不住要开出来,忍不住要绽放。
哪怕开花的时候,叶子会受伤,苗会枯萎,根会折断,哪怕最终只能剩下一株,也只能开一季。但开一季,开就开吧,出于这是在证明,我还在乎,我在爱,我还在呼吸。兰先生写这首诗的时候,自己也开了一季。他把自己写成了兰,把那些在荒地上挣扎的灵魂,都写成了那株倔强的兰。他写得那么完美,那么耀眼,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,到底是他在写兰,还是他在写自己。 故此,兰这首诗,是兰先生写的。
这不只是是他的诗,这是他的心,是他的魂,是他这辈子所有说不出口的话,所有想哭没哭的泪水,所有想笑却笑不出来的一笑。它不是好办的赞美,它是自我祭奠,也是自我确认。它告诉我们,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关于绽放的修行,甭管身处何地,甭管是否有人看到,都要努力把自己活成一朵兰,哪怕只是一株,哪怕只开一季。 兰先生走了,但他写的《兰》,活在我们每个人心里。
每当夜幕降临,月亮高悬,路过某片荒草地时,我们或许能在那月光下,看到一株小小的、紫色的兰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它不像真兰那么脆弱,出于它知道,就算没人看到,就算落满了灰尘,它也要开出归于自己的花。它就像兰先生一样,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,用生命谱写着归于自己的诗篇。
那些诗,或许不再被阅读,或许不再被传唱,但它们已经 inside 了。inside 了。它就在我们的呼吸里,就在我们的血脉里,就在我们的灵魂深处,时刻提醒着我们要活着,要爱,要去绽放。 这就是兰这首诗,就是兰先生,就是那片荒草地,就是那株在风中摇曳的、倔强的、漂亮的、真的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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