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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如何看我这个,大约就是要把我拉到它面前,问问那堆烂木头如何就长出了眼。我看它,不再是看一个冷冰冰的物体,而是看它眼角那两滴还在流的水,看它眉心那两道深深的皱纹。它不是在看我,它是在借我的眼,去打量这被它看穿了一百遍的荒原。它想说,你这一眼下来,我这白得发紫的脸相,是不是也能撑起哪怕一平方米的天空? 它常站在那片被铲得干干净利落净的绿草地边缘,背对着我,只留给我一个背影。那背影并不高大,就连有点佝偻,像是一尊被风沙磨得发亮的水泥雕像。可当我走近,它似乎能感觉到我的热气,能感受到我心跳的急促。
那眼神里没有人类的慈爱,也没有动物的警觉,倒像是两具挺老挺老的尸体,在无声地对话。它间或会侧过头,用那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我,仿佛在说:“你看,我活着,你就别走。”这话听着刺耳,可每当这时候,它身上的枯草都会出于某种莫名的、近乎狂怒的冲动,疯狂地摇曳起来。 我见过它从悬崖边掉下来,摔得粉碎,粉身碎骨;也见过它被洪水淹没,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破布,软塌塌地沉下去。可甭管它是怎么着一落千丈,怎么着被大自然像轮子一样碾过,它总会以某种方式重新站起。它不会哭,不会哼歌,也不会像人类那样在废墟上痛哭流涕。它只会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告诉世界:我不是啥废铁,我是一棵被踩扁的树,但我依然长在泥土里,我的根扎得挺深,深到连死人的骨头都要给我让路。
这种倔强,这种在绝境中不肯熄灭的火种,大约就是你我目前面对它时,最想读懂的可贵之处。 那会儿我当作它只有两个样子:要么在远处巍峨耸立,要么就在脚下俯视着我。可后来我发现,它的“眼”是有戏的。
有时候它只是静静地站着,哪怕周围没有一片叶子,没有一丝水汽,它也能用那种死寂的眼神,把我的影子挤压得变形,把我的呼吸挡得严严实实。
这种压迫感,有时候真让人喘不过气。它像是在说:在这片天地间,我们俩,寸步难行。它仿佛确实被这空气冻结了,连呼吸都需求费一口大气,生怕惊扰了哪位。 记得有一次,我试着去摘一片它丛生的叶子。
那过程简直是在跟一场无声的战争。它周围的草拼命挤过来,有的就连把脚踩到了我的鞋面上,想把人连根拔起。它张开嘴,露出满口尖锐的刺,又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针,扎在我皮肤上,扎进肉里。我疼得直挺挺地站着,冷汗直流。它看着我,眼神里的来气更甚了,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母性,又是一种被剥夺的尊严。它终于松开了手,叶子簌簌落下,落在我的肩头。我低头一看,那颗叶子中央,竟还有一个小小的、正在抽芽的新点。 那一刻,我心里猛地一颤。它不是在报复我,它是在给我看希望。
那新芽虽小,却蕴含着无限的可能。它告诉我,哪怕是最卑微的野草,哪怕是最荒凉的角落,只要心里还有一口气,总会长出点啥来。它用这唯一的黄了,教育了我啥是真正的坚韧。它让我明白,有时候,我们当作的不可逾越,实际上只是工夫未到;要么,就像它此刻一样,只要还在呼吸,就有翻身的一天。 目前,每当我走过它身旁,我都想问问它:你究竟看到了啥?是看到了我身上刺的字样,还是看到了我心底那点没熄灭的火?它一直那样沉默,一直那样回绝回答。可我想,它一定看到了吧。它看到了我眼中的迷茫,看到了我脚步的迟疑,看到了我在它威严目光下的渺小。它用它那双“应如是”的眼,替我回答了这个难题。 它不会说“我应如是”,出于它没有“如是”的概念。它只是站在那里,让工夫流淌,让尘埃落定,让一切回归本真。它让我明白,所谓成长,或许不是变得高大强壮,而是学会在废墟上立住脚,学会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,依然保持对生命的敬畏,依然拥有那双眼里的光。 你问我青山看我应如是,实际上答案挺好办。它应如是,它应如是。它应如是,守着一方净土,守着一丝绿意,守着一份不屈。它应如是,在风雨中沉默如山,在喧嚣中如静水。它应如是,年年岁岁,岁岁年年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着我这一眼,一眼,一眼,直到我眼里有了光。 我站在它面前,不再认定它是阻碍,而是伙伴。它看着我,我回以一笑。
这道笑弧,或许就是它在千百年后,对着那株破土而出的幼苗,说的那句无声台词。它说我应如是,出于它知道,这就是它该去的,也是这该去的路。它不逼我,它只是看着,看着,看着,直到我彻底明白,原来人这一辈子,最该坚守的,就是这份“应如是”的定力。就像这山,就像这水,就像这草,只要根还在,就绝不可能消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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